物慾的漩渦

有一個故事，在我陷入物慾的漩渦無可自拔時，總會回想它來讓自己chill out。

這是個有點長，也有點跳躍式思考的故事。

兩年前我存了半年多來打工的薪水，一萬兩千多，準備買當時還算很「蝦趴」的iPod touch 4。這個東西我想要了整整半年，但是不敢開口要，因為十八歲生日那天我信誓旦旦的和爸爸說，他現在掏錢要買的這個東西（iPod nano 4）我一定會用上四五年，整個大學生涯我都會珍惜它、保護它。

沒想到才一年多我就變心，想要新玩具了。於是我選擇自己存錢然後「知會」爸爸，「嘿老爸，我要買新玩具了，不過你別緊張，不用你出錢」。爸爸笑一笑，不置可否，要我坐下來喝杯茶（他真的重新沏了一壺金萱，在凌晨兩點）。

他開始陳述，幫我把一些零碎的、片段的回憶組合起來。聽故事的時候，最有趣的不是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這個故事，而是你明明知道些什麼，但又有很多伏筆或轉折是你不知道的，就像看偵探小說那樣，掌握了蛛絲馬跡，卻無法拼湊出完整的樣貌，搔不到癢處的滋味很痛苦，卻也讓人著迷。

高一那年爸爸換車，把E280換了他夢寐以求的S320。爸爸退伍後做過很多工作，送貨、修水電、開釣蝦場、擺夜市、開計程車，什麼都做。爸爸說我帶財，因為我出生不久後，他終於鼓起勇氣實現小時候的夢想：開寵物店，這是他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工作。開店賺了點錢，於是他買了人生中第一台賓士E220（當然是二手的），說起來很虛榮，從此以後我也沒坐過其他廠牌的車，直到高三他換成了休旅車。

當時有兩台中古S320正在車行等著新主人把它開走，簡稱A和B好了。A的售價破百萬，年份比較新，外觀、車況都相當不錯，符合爸爸換車的期待；B比較舊，但是相較之下便宜了十多萬，顏色是深鐵灰色，比起電視劇中黑得發亮的大轎車，爸爸覺得深鐵灰色看起來沉穩內斂許多，也比較不會給人壓迫感。當然，這一切都是建立在B比較便宜的前提下，他敷衍我的說詞，哈哈。

於是爸爸非常開心的買下B，當天就迫不及待的辦完所有手續，開著新車來接我放學。那時候還很幼稚，覺得自己雞犬升天，得意極了，我爸開S320來接我耶！在我讀的公立國中普通班，沒有像私校那樣冠蓋雲集，因此「某某人家開賓士」或是「誰誰誰家裡有外勞」都是一種標籤，而我也在這樣的標籤下自鳴得意，現在想起來真是太可笑了。

於是所有親朋好友都看到了爸爸的愛車，停在家門前好不威風，整條巷子就屬我們家的車最霸氣、最漂亮，連我自己走出門口都會忍不住多看一眼，或是伸手摸它一下。我們家的每個人都愛它。

但是，為了這台S320，爸爸付出非常多的代價。首先是它比當時爸爸比較中意的A車舊了兩年（所以便宜了十幾萬），小毛病不斷，每次進廠維修，少則五千八千，多則兩三萬；再來是它的稅金很貴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接近三萬元，比前一台的E280多出一倍；第三則是維持它美麗的外型和內部整潔，以前爸爸都選擇加油附贈洗車券的機器洗車，但是自從換了S320以後，他都去人工洗車了。

一年後，愛車的蜜月期還沒過，駕駛S320的爽度卻急速下降，因為年邁的它愈來愈讓爸爸心煩。又隔年，有一次我們全家去苗栗玩，回程的路上它溫度直線飆升，爸爸趕緊把車停在路邊，汽車修理科出身的他勉強還能hold住，殊不知還沒到家它又拋錨了！我們一家四口非常狼狽的坐了計程車回家。而那台寶貝的S320呢，被拖車一路拖回台中。

這件事情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再多的小毛病爸爸都可以忍受，但是迫使他的妻子兒女坐上另一台車敗興而返讓他忍無可忍，決定賣掉它。某天放學回來我發現車子不見了，沒敢問，因為我知道一定是交車了。

故事說到這邊，正巧卡在我一開始說的：「你明明知道些什麼，但又有很多伏筆或轉折是你不知道的。」我以為這台車和我們家的故事就在這裡畫下句點。爸爸喝了一口茶，問我：「妳知道它賣了多少錢嗎？」我猜了好幾個數字，爸爸都笑著搖搖頭，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張折得好小好小的複寫紙收據，用他長著厚繭的粗手指攤在我面前。

我傻了，不敢相信僅僅兩年的時間，爸爸耗費了這麼多的時間、體力，當然還有金錢，只為了買給他自己和我們全家一頂虛榮的高帽子。爸爸嚐到使盡全力去迎合物慾的苦果，我們家並非大富大貴，甚至只能勉強稱上小康，但是蠢蠢欲動的物慾卻喚醒了不安分的靈魂（這正是賓士的廣告詞，哈哈），讓一個平凡的家庭
教唆「本我」去從事一樁負擔不起的消費，最後「自我」做出決定：買不起新車，但是又想開S320爽一下，只好湊合湊合買中古車，中古車還不能買最好的，只能買次級的……

「妳買了iPod touch 4之後就得幫它包膜、買皮套，然後妳會嫌用桌電灌歌太麻煩，接著又會想要買蘋果的筆電。妳不是也發現了嗎？為什麼以前我們都覺得機器洗車很乾淨，但是換了車也換了腦子，只能接受人工洗？為什麼以前我們坐在S320裡，常常大笑對街那個駕駛既笨拙又開那『不知道什麼爛車』，但是現在我們覺得這樣很幼稚而可笑？妳覺得爸爸開S320去接妳，妳在學校人緣就會比較好嗎？妳在我開著最平凡普通的車子的時候，交到了妳這輩子最知心、最珍貴的一群朋友呢！」

爸爸拋出來的問題讓我們相視而笑。

是啊，君子不役於物，主宰一個人的不該是物慾。

兩年後的今天（其實大概一年多前結局就夠明顯了）證明我根本不需要iPod touch 4，跑步聽音樂有nano，隨身攜帶智慧型手機，又何須一台不能講電話的遊戲機呢。爸爸真有先見之明，他當時說的話，也是這21年來每當我身陷任何dilemma時（應該沒有人會去問爸爸該不該和喜歡的男生告白，除了我......），他一貫的台詞：「我不鼓勵不反對，我的責任是幫妳分析，最後的決定就是妳自己的事了。然後記得，有時我預見妳會受點輕傷，但是我還是鼓勵妳去闖，因為人生是妳自己的，沒有痛過、沒有留下傷口，就不會成長。」

我想起了Katy Perry的歌：

You are the weapon I choose,
These wounds are self inflicted,
One more thing I'm addicted to.